墻泥里摻了麥草的土坯墻。楊蘊偉 攝
候史廣德坐罪行罰檄局部(來源:甘肅簡牘博物館)
1974年,考古工作者在甲渠候官發現了一件“超規格”的漢代文書。
說它超規格,是因為它的長度達到了異乎尋常的82厘米,而一般的漢簡長度不過23厘米左右。從形式上看,它就是一根兩面削平寫了字的長木棍。
這種形式的木質文書被稱為“檄”。因為它的內容是處理候史廣德管理不嚴致使所管轄的六個烽燧管理不善、工作松弛、裝備損壞、材料不足事宜,所以被命名為“候史廣德坐罪行罰檄”,意思就是“關于候史廣德因獲罪給予處罰的決定”。
從這件文書上我們大體可以看到,漢代河西烽燧士卒的日常工作包括修整烽燧和附屬設施、準備點燃烽火用的燃料、維護武器裝備、布畫天田等場景。雖然在邊境值守,戰斗卻并非常態,常態是為可能到來的戰斗作好準備。
文書羅列的罪狀里,有一條是“毋馬牛矢”,意思是沒有牛馬糞。難道沒有牛馬糞也是罪了嗎?烽燧上收集儲備牛馬糞有什么用?
河西一帶發現的漢簡,有一種是記載士卒日常勞動的,被稱為“日作簡”。“日作簡”上常見駐守烽燧的士兵“作墼”的工作記錄。墼,就是土坯。在河西民間,直至近現代,土坯都是可以直接作為建筑材料使用的。甘肅河東一帶現在仍然稱土坯為“土墼”“胡墼”。
河西的漢代烽燧以及烽燧的附屬建筑,大量用到土坯。制作土坯和用土坯砌墻都是和泥水打交道,這種活被稱為“泥水活”。除了“作墼”,漢簡上還記載了烽燧士卒們常干的另一項泥水活——用馬糞涂抹地面和墻壁,比如有一枚簡上寫著:“一人馬矢涂亭戶前地二百七十尺”。意思就是一個人用馬糞涂抹亭戶前的地面二百七十平方尺。
初看這種用馬糞涂抹地面墻壁的記錄,很多人都會迷惑:為什么要用馬糞涂地涂墻?
事實上,漢代士兵用來涂地涂墻的并不就是馬糞,而是摻和了馬糞的泥。摻和在泥里的馬糞,因為有未消化的植物纖維,可以確保泥皮不會輕易破碎脫落。現在河西一帶的老舊土坯墻,泥里會加入切碎的麥草,也是為了提高泥皮強度。
以摻和了馬糞的泥抹地抹墻,加固土坯砌的臺階,是烽燧士卒的一種日常工作。有一份考古記錄顯示,敦煌馬圈灣烽燧遺址四壁涂的草泥多達12層。
這些泥水活不是單純的美化亮化工程,而是邊塞防衛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個營房破爛沒有形象的烽燧里,很難想象會有紀律嚴明、作風過硬、戰斗力強的士兵。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在河西漢塞的文書里看到了候史廣德因為烽燧守御器械缺少、損壞,甚至因為沒有積攢足夠的牛馬糞這樣的“小問題”被嚴厲追責、受到杖責的記錄。
河西的漢代長城、烽燧從漢武帝時期大規模啟動到漢宣帝時期大體完成,先后五次分段修建,總長度1500多千米。我們現在關注這些和自然的色彩、形象融為一體的建筑,關注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是因為它們和自然形成的石頭以及風雨塑造的地貌不同。我們不知道建造長城和烽燧的人的名字,也不能清晰描述他們的容貌,但是明白這些建筑包含了他們的情感和勞動,是和我們有精神和文化上的血脈聯系的,是我們身后的歷史的一部分。烽燧上的墼、摻和了馬糞的墻泥、烽燧本身和通向烽燧的隱隱約約的小徑,把戈壁上的土石和先人的勞動、情感融合起來,把先人們的艱苦奮斗塑造在大地上。土石也因此不再是自然的土石,而是成為有情有義的歷史遺跡的組成部分。
審核:王文萱